追忆古建筑专家乔舒祺、郭俊纶

　　2007年6月，上海现代建筑设计（集团）有限公司历史建筑保护技术研究学科中心的展版在同济大学举行的历史建筑保护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展出，引起中外代表的关注，许多参观者驻足在展版前仔细地观看，称赞龙华塔、真如寺、豫园、孔庙和一大会址等历史建筑保护得好，设计图纸精美。
　　说起历史建筑保护，在新中国初期五、六十年代，极大多数上海的古建筑和革命历史纪念筑的修复项目由上海市民用建筑设计院承担测绘和设计的。主要设计人员有乔舒祺、蔡祚章、汤纪鸿、沈士源、钱逵鸿、郭俊纶等。其中两位建筑师乔舒祺和郭俊纶尤为突出。可以这样说，他们是上海历史建筑保护的先驱者。但是，过去长期来的政策只能“见物不见人”，他们的贡献被默默无闻尘封了半个世纪。
　　集团张桦总裁最近在一次会议上说，历史建筑保护过去的老同志做了许多工作，应当实事求是地对过去作出成绩的老同志加以肯定。值此集团历史建筑保护技术研究学科中心发展壮大之际，我们不能忘记前辈的开拓。为此，我仅将手头的零星资料收集整理后，撰写此文以表对前辈的敬意。>
　　设计成果累累
　　翻开上海市民用建筑设计院老档案目录，一大批上海著名的古建筑和革命历史纪念建筑项目历历在目。再翻开这批已经泛黄的设计图纸，工工整整的线条构成的精细又美丽的图案，深深地吸引着阅图者的眼球。用铅笔绘的图，线条粗细均匀，在图纸上刻得很深，有着中国书法力透纸背的感觉。用鸭笔（直线笔）绘的图纸，线条均匀墨色光泽，仿佛是印刷品。再看古建筑图纸，大木作小木作的详图画得特别精细。如豫园点春堂花窗有唐明皇游月宫、松鹤相辉等，种类繁多、形态各异、精巧细致。说这是设计图纸，也可以说这是有很高欣赏价值的图画。
　　我是在图纸上看了乔舒祺画的图后被深深吸引的，以前在博物馆和书本上看到过古代匠师画的建筑界画，十分敬佩匠师的精湛技艺，现在竟然象这样的建筑画能走近我的面前，那自然十分惊叹。我开始关注乔舒祺，他究竟是什么模样。上世纪六十年代档案室邀请设计人员进行档案鉴定，乔舒祺负责古建筑、革命历史纪念建筑的鉴定。我伏案工作不时地侧视乔舒祺。他长得很硬邦，一头方脸带着一付黑边眼镜，说起话来略有上海本地口音。大家都叫他“乔老爷”，当时电影“乔老爷上轿”很流行，乔舒祺因为姓乔，大家就给他起了这样一个绰号。每当有人叫他“乔老爷”时，他说是乐呼呼的。他对人很随和，我原来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了。
　　每项鉴定项目，乔舒祺都认真地翻阅图纸，还不时地讲解这些项目的情况，听了后增长许多的知识。在闲谈中知道他喜欢吃酒，开始我误为他是“绍兴师爷”，后来打听下来，他是地道的上海本地人。以杨斯盛为代表的上海川沙帮水泥木匠在老上海盛名天下，乔舒祺的父亲是川沙帮营造厂小老板。乔舒祺念完农村私塾后，在其父亲营造厂当学徒，五年的木匠生涯为他今后从事木结构建筑设计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他满师后，钻研建筑打样和施工管理，由于基础扎实，加上学习刻苦，很快就能独当一面工作。乔舒祺从小家境不宽裕，他很想早日自食其力，1928年向南市工务局申请开业当了10年建筑师，1940年开设乔记营造厂，登记号为76号，等级为乙级。他曾帮助同行管理蓬莱大戏院项目，承接福新烟厂平房仓库项目，最大项目为五层钢筋混凝土结构厂房。1953年对私营企业社会主义改造中，他被吸收进建工局设计室工作（后来扩大为民用建筑设计院）。
　　从1953年起他先后承担了龙华塔等10多项历史建筑修复设计，为上海古建筑和革命历史纪念建筑作出了贡献。1997年《上海文物博物志》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写下这样一段话：“（文件保护单位）复原设计、测绘和施工技术的指导都委托市民用建筑设计院，该院工程师乔舒祺，一度专为文物部门工作，先后担任龙华塔、豫园、嘉定孔庙、真如庙、中共一大会址、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机关旧址等设计、测绘。”（1）在史志上记载这样一段话，这是对乔舒祺这样曾经走过曲折道路的知识分子，愿意为新中国社会主义事业服务的肯定，也是对他在上海文物保护复原设计工作上辛勤劳动、高超技术的赞拨。
　　学术成果丰硕
　　郭俊纶也是上海本地人，他的家境好，其祖上是郭万丰商号的船主，清道光初年购得书隐楼。殷实的家庭供郭俊纶读书创造了良好的条件，他从小学到大学，学习成绩优良。1936年他从上海交通大学土木系结构专业毕业后，分配在京赣铁路工程局、滇缅铁路工程局当测量施工。铁路测量技术要求很高，经过几年的磨练，为他的专业技术打下了基础。
　　郭俊纶喜欢古典文学，钻研中国古典建筑，虽然读书学的专业是土木结构，工作是铁路测量，但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他，仍然不安心现状。他曾在上海建筑工程事务所、上海市工务局等单位工作，薪水也不薄，但是他还是追求中国传统古建筑的研究。
　　解放后，他参加华东建筑工程公司，一机部华东土建设计公司（后为一机部第六设计分局）、化工局基建处工作，直至1960年进了上海市民用建筑设计院才梦想成真。他第一个古建筑修复设计项目是松江唐经幢，这是上海地区唯一的唐代遗留下来的珍贵文物。在复原前，郭俊纶看到唐经幢大部分幢身已埋没入土，只看见地面上露出的三小节幢身，感到十分痛心。工地现场经过发掘，将破损的碎块测量。碎块体重大，图案复杂，郭俊纶只好在泥地上作业。根据测量数据，他设计了唐经幢的底座和勾栏，使破损的唐经幢重新矗立起来。（2）豫园得月楼是1958、1959年修复的六个景区后，又一个景区。郭俊纶是得月楼复原工程设计人。他几十年来的追求终于有了发挥的机会。他查阅大量的古书，收集大量古建筑资料，使这座两面临水的楼房重新复原，为豫园增色不少。
　　上世纪六十年代，国家面临三年自然灾害，基建项目停工了，设计人员被闲起来。郭俊纶利用休整的机会研究古建筑，他收集古代文献中关于豫园的资料，结合百年来豫园的变迁，经过仔细推敲后，精心绘制了《豫园复原全景图》，并撰写了近万字的文章，于1964年在《建筑学报》第六期上发表。郭俊纶认为学习中国古代建筑技艺，临摹古代建筑绘画是个很好的途径。当时在上海博物馆展出一幅江都人袁江作于清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工笔画《东园胜概图》，原图长370.8厘米，宽59.8厘米，博物馆展柜不足2米，只能展示前面一部分。郭俊纶参观时，惊叹此图“为江南园林杰构，而图中界画精严，山石花木形态若真”，决定临摹成墨线图。他每天去博物馆隔着玻璃临摹，管理员深为感动，破例启柜展出作品后半段，经过数周终于完成了全卷临摹。看过郭俊纶临摹的《东园胜概图》，可见他深厚的建筑与绘画的功力和严谨的工作态度。他将画稿和撰写文稿寄往《文物》编辑部，但是没多久《文物》停刊，直至1973年《文物》复刊第一期上发表。
　　熟悉郭俊纶的人，都知道他对古建筑情有独钟，家里收藏着许多古典园林建筑的书刊、字画和石刻拓本。十年动乱中，郭俊纶被批斗和抄家，使许多珍贵的字画、书刊等遭到浩劫。每当提起此事，他十分痛心。他说“著者年方弱冠而东邻入侵，虑名园将成焦土，闻访书肆，见旧籍图志，购而藏之，则当年园林美景，尚是卧游焉。”他眼看许多名园淹没、建筑成废墟，他说：“怎样对得起先民和后人呢？”他的忧患意识成了他的动力，他将家里幸存下来的书刊、字画经过细心整理、研究，还到实地考查，1988年撰写了《沪城旧园考》，发表在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出版的《历史文化名城——上海》一书中，文中将上海老城厢历史上20处名园情况整理出来，成为史学工作者研究上海古典园林建筑十分宝贵材料。1993年5月郭俊纶又将清代曾经出现的园林建筑整理出来，编著了《清代园林图录》，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守护古建执着
　　上海书隐楼是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原为历任河南、福建、江苏、江西学政、兵部、户部尚书、左都御史，军机大臣等职的沈初宅第。书隐楼与明代名园日涉园东西相座，日涉园为《四库全书》总纂官陆锡熊宅第，沈初择日涉园东邻地皮建宅，一是两人同为京官，二是时任《四库全书》副总裁。书隐楼占地4亩，前后三进，有大小房屋60余间，总建筑面积达2000平方米。这座清代园林建筑砖木雕刻极为精致。石库门枋上雕西伯姬昌磻溪访贤的故事，人物达33人，神态各异。楼前东西两侧厅与北房之间，东西各有一块砖雕屏风，高278厘米，宽128厘米，东侧雕三星祝寿图，西侧雕八仙游山图，所有人物形神兼备，栩栩如生，全部都是镂空立体雕刻。庭院四周的格扇裙板，用银杏木雕刻立体楼阁山水图，正面梁枋上有精雕的郭子仪七子八婿庆寿图……
　　沈初在京逝世后，其两个儿子因年幼未能继承家业，后来书隐楼房产辗转给上海人赵名照。郭俊纶祖上经商，往返于南洋和大陆之间，商号为郭万丰，兴盛时期有10多只商船。清光绪七年（1881）因上海十六铺洋行街不准中国人做进出口生意，郭家被迫将商船卖掉，从赵氏手里购得书隐楼坐享清福。
　　郭俊纶从小在书隐楼长大，大学学的专业又是土木建筑，后来从事的又是古建筑修复设计，因此他对书隐楼有更深刻的了解，他常常对人说：“书隐楼木雕、砖雕胜过洞庭东山雕花楼、杭州芝园，是上海绝无仅有的，如此逼真的造型高超技法，是国宝啊！”十年动乱灾害降临，郭家被重点抄家，大门口一对精巧的石狮被抢走，三批居民占领书隐楼，房管所还将大厅出租给针织厂当车间，原来精致的书隐楼被糟蹋得乱七八糟，精雕的栏杆、翻杆、花饰被拆下来，院子和天井里乱搭棚屋。西边邻居翻建为四层厂房，地面沉降使书隐楼高大的风火墙出现宽达30厘米的裂缝。郭家落实政策后，郭俊纶为守护这座文物建筑向市区有关部门反映，拆除毗邻的四层厂房，抢救书隐楼。他除了不断地写人民来信和上访外，还不断地向前来参观的各级领导和新闻媒体倾诉，引起了电视台和许多报刊杂志的重视，播放和报导了书隐楼的危情。
　　他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撰写了《上海书隐楼建筑及其雕刻艺术》一文发表在《文物资料丛刊》第5辑上（1981），1991年又在《上海文史》第三期上发表《上海书隐楼》长篇文章，他试图通过文章介绍书隐楼的历史价值和文化艺术价值，呼吁社会的关注。我是他的忘年交朋友，因他的邀请我两次到书隐楼详细参观，他涛涛不绝地介绍时精神振奋，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年已古稀的老人，我深被他对书隐楼的感情所感动。我唯一能支持他的是写稿向社会呼吁，回到家里老人的精神促使我连夜写成了《危情依在书隐楼》，建筑时报的领导看了稿件后十分重视，用了1/2版面刊登（1998年3月30日建筑时报第2版）。
　　有少数人说，郭俊纶为自己的事奔走。我看这是隔缝看人，如果郭俊纶是为了自己，当初原南市区曾考虑用新工房置换，郭俊纶不要再住在自己那破破烂烂的书隐楼里，完全可以在新房里安度晚年。如果郭俊纶是为了钱，他家的许多文物都是可以卖大钱的，光两块大砖雕就价值连城。他追求什么呢？我了解他的心思，他不要钱，不要房，他梦想有一天书隐楼修复，由他设计，由他指导施工，修复后他来管理。这么大的年纪，还有那么长的时间等待吗？这只是老人的寄托，一个魂系古建筑老人的追求。
　　现代两位古建筑专家已成为历史人物，但是他们对历史建筑保护的贡献永记史册。我们要学习他们对历史建筑的无比热爱，要学习他们对历史建筑保护技术的专研精神，要学习他们为守护历史建筑执著的精神。他们的精神激励着我们后人要更好地做好历史建筑保护工作。
　　（1）《上海文物博物志》第405页，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1997年6月版
　　（2）松江唐经幢，唐大中三年（公元859年）建。现存21级，高9。3米。幢身8面，上段镌刻了佛顶尊胜陀罗尼经文，并序以及纪年题记，下段刻有捐助人姓氏。幢身上雕刻十分精美。它的构造分托座、束腰、华盖、腰檐等形式。下面基石上刻有海水纹身，线条细腻。唐经幢是上海现存最古老的地面建筑，是研究上海地方史、唐代石刻艺术和建筑艺术的珍贵实物史料。
　　（3）得月楼，建于清乾隆二十五年（公元1764年）光绪十八年（公元1890年重建），取“近水楼台先得月”之义而名。建筑为二层楼房，临水而建，精致华丽，是豫园中部景区主要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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